第87章 一個人的捉迷藏12 虛假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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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一個人的捉迷藏12 虛假的幸福。……
“有奇怪的東西靠近了。”
話音剛落, 時嘉也註意到了遠處不太對勁的……物體。
不對。
那到底是什麽？
時嘉輕輕瞇起雙眸，試圖看得更清楚一些。
可惜離得太遠，只能勉強認出它的輪廓, 和它詭異的姿勢。
輕飄飄得好像一片薄紙, 晃晃悠悠，始終和地面隔著一層距離，卻古怪地使用人類的走路姿勢, 踩著空氣前進。
近了。
更近了。
時嘉聽見簡言之硬邦邦的聲音：“是羅英豪。”
他第一次聽見她如此冰冷的語調, 猶如一個拿著刀的屠夫，對案板上跳動的魚給予判決。
“羅英豪……他怎麽了？”時嘉下意識放輕聲音。
他的目光開始長久地註視前方逐漸接近的“人”。
“人”的速度極慢, 幾乎看不出前進的痕跡。
可他確實在動。
幾分鐘後，時嘉終於看清了羅英豪的臉。
一張扭曲可怖的、早已失去生機的臉。
“終於找到……你們了……”
羅英豪的嘴巴並沒有動, 陰森森的聲音卻從裏面滾了出來。
他停下腳步, 身體控制不住地前後晃悠了兩下。
時嘉有些警惕地把簡言之護在後面。
面前的人……
不, 真的還能稱他為“人”嗎？
像是被某種大型機器的履帶軋壓過去無數遍，羅英豪的身體完全扁得如同一張薄紙。
原本長在他身上各處的大塊肌肉都萎縮不見，只剩一層幹皮包裹住骨頭, 瘦得脫了相, 那張依稀能看出原本長相的臉還在說話。
羅英豪死了。
但不知道自己死了。
他僵硬地轉動自己快要脫離眼眶的眼球，“你們……有沒有……看到……楊菲兒……那個……賤人……”
簡言之：“……”
似乎說了什麽。
時嘉沒有聽清。
也沒有回頭。
他有種直覺，簡言之好像知道發生了什麽。
並且在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
在這個游戲裏。
沒有任何一個人是絕對安全的。
哪怕是永遠逆來順受的人也一樣。
即使是楊菲兒也一樣。
羅英豪面目猙獰，仰躺在一片血泊中，已經徹底沒了氣息。
——噗呲。
——噗呲。
腥臭的血液從羅英豪的胸/口濺出。
味道就像他本人一樣, 令人厭惡得快要作嘔。
楊菲兒被淋了滿頭, 卻不敢停手，依舊繃緊肩膀，將深深插在他心口的鑰匙拔出來, 插進去，再拔出來。
機械地重覆這一動作。
直到屍體涼透，一直重覆一個動作的手臂僵硬得動不了了。
楊菲兒才脫力的停下。
額頭上的血往下滴落到下巴，她眼神中的恐懼還未完全散去。
寂靜中呆坐了半晌，她忽地笑了一聲。
楊菲兒哆哆嗦嗦強撐著站起來，把插進他心口的鑰匙拔出來，扔掉。
她的嘴角不知不覺多了一絲顫抖的弧度，她的語調過分得高揚，仿佛在說給對方聽，同時也在說服自己：“你、你看，我從一開始就說了，不要離我太近。”
“所以……所以你才會死的。”
她扯了扯幹裂的嘴角。
鑰匙被拿走，她不知道簡言之有沒有看見。
但她被鑰匙吸引，早就知道它會成為自己的武器。
哪怕付出代價。
她不想殺人，不想沾染鮮血。
但有時候，她也會為自己謀條生路。
這麽多場游戲，如果她真的那麽弱小，怎麽可能活到現在？
她跌跌撞撞離開，在轉身的時候，羅英豪身上已經爬滿了吮吸他血液的蟲子，和爬在那衣櫃裏、藏在屍骨縫隙裏的蟲子一模一樣。
不用多久，就會變成一具幹屍。
危險消失了，接下來該往哪裏去？
楊菲兒不知道。
她只能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令她想不到的是，那把鑰匙居然跟過來了。
亦步亦趨地追在她的身後。
難道是她殺了人的原因？
可如果不反擊，如今躺在地上的就是她！
鑰匙反而救了她……
這麽一想，楊菲兒索性撿起來，揣在懷裏。
不知走了多久，腳下的路逐漸變化。
等楊菲兒反應過來之際，她聽到了沙沙的雜音，像是一臺壞掉的收音機不停地調臺。
在雜音之中，出現很熟悉的聲音。
“一二三。
捉迷藏。
乖孩子。
快躲好。
有雙眼睛正在找。
呼嗚嗚。
寒風吹進骨縫裏。
呼嗚嗚。
壞孩子在尖叫……”
她難以忍受的捂住耳朵，一股溫流糊在掌心，她拿下來一看。
是血。
不僅是耳朵。
眼睛、鼻子、喉嚨裏，都湧出一股濃厚的血腥味。
楊菲兒艱難地弓起身體，朝前走。
那個聲音還在哼唱，語氣像是在哄睡，但語調卻越來越尖銳，帶著刺耳的電流聲。
她又聽見了無數個窸窸窣窣的竊竊私語。
聽得心裏不由自主的煩躁。
楊菲兒只覺背脊發涼，整個大腦都混沌起來。
眼前的濃霧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三條指往不同方向的羊腸小道。
正在楊菲兒猶疑不定的時刻，懷裏的鑰匙忽地如烙鐵一般滾燙。
她連忙把它扔出來。
驚慌地發現鑰匙上面的血液在緩緩流動，眨眼間，竟然隱隱蔓延出一條細細的線，指向最右邊。
“右邊，是要去右邊嗎？”
楊菲兒喃喃道。
她沒有再遲疑，咬咬牙朝最右邊的小路跑去。
才剛剛跑了兩步，身側的風景瞬間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她看到道路邊的兩排樹，雙眼一亮：“這是！去游樂場的路！！”
楊菲兒有種莫名的直覺，玩家們會在游樂場集合。
……
因為簡言之吸引走了溫筱較多的註意，追在師兄妹倆後面的“分/身”顯然更容易應付。
墨清和用了幾個瞞天過海的手法，成功將“分/身”給繞迷糊，沒用多久就和尤清蕓一同從那片濃霧裏走出來。
可濃霧散去，顯露在面前的卻是看不到盡頭的路。
更加匪夷所思的是，出現了不該出現在這種地方的……
墨清和眼神微冷：“師妹，不對勁。”
他的呼吸微沈，發自內心的厭惡，隱隱有失控的趨勢。
他側身將尤清蕓護在後面，修長的指節緊緊攥住她的手腕。
尤清蕓輕聲提醒：“……它不會犯那麽低級的錯誤，師兄，不要受這個副本影響，別去想那些東西。”
沒錯，那些東西絕不可能進入這裏。
否則就該出大亂子了。
這是副本專門針對他們，憑空捏造的。
墨清和沈下心，咽下喉間的腥甜，刻意忽視那些蠢蠢欲動的怪物，哪怕腥臭的吐息幾乎灼傷皮膚，邪惡的囈語撕扯他的耳膜，也依舊面不改色地前進。
約莫半個小時後，才走出那片地域。
墨清和的面色微白，“師妹，你還好嗎？”
尤清蕓吐息有些不穩，點點頭：“我沒事，得快點和大家匯合。”
此時的天空如同欲降暴雨的前夕，昏黃的雲彩墜在天邊，渾濁得不成樣子。
簡言之和時嘉剛剛被突兀出現在半路的破舊鐵門攔下，忽而聽見後面兩道略急的腳步聲。
“小言！”
是尤清蕓。
她加快腳步，來到簡言之身邊。
墨清和跟在後面。
哇——
哇——
烏鴉詭異的叫聲從頭頂一閃而過。
四個人同時擡頭望向那扇銹跡斑斑、搖搖欲墜的鐵門。
多麽的熟悉。
兜兜轉轉，他們又回到了最初的起點。
——廢棄的游樂場。
很輕易、沒有任何阻礙的走進去。
入目的是大片大片荒蕪的地面，各處散亂著腐朽報廢的游樂設施，沒有及時清理幹凈的垃圾，奇形怪狀地堆砌在角落。
“那是什麽？”
尤清蕓在同樣色調的垃圾裏，撥出一坨格格不入的色彩鮮艷的禮盒。
禮盒邊沿皺皺巴巴的癟下去，中間有一塊明顯的凸起。
尤清蕓三下五除二撕開包裝袋，打開紙盒，把裏面的東西拿了出來。
一個在現今社會不太常用的物品，光盤。
“光盤？保存得還可以……”
墨清和觀察光盤的正面，發現上面的劃痕不算嚴重，“應該還能用，那邊有個影碟機，放進去試試。”
影碟機放在一個笨重的老式電視機上方，兩者明晃晃地立在空地中央。
它們出現的時機和地點都十分不和諧，就好像故意出現的道具，指引他們一定要使用它。
試探著走近，確定不會出現危險。
尤清蕓打開電視機，擰動上面的旋鈕，電視機小小的屏幕裏刺啦刺啦作響，冒出不斷閃動的雪花屏。
還可以用。
而當她準備將光盤放進影碟機時，她倏地擡頭掃了一圈周圍的人數，說：“還差兩個人。”
雖然經歷了那麽多個副本，但在非必要的時期，尤清蕓依舊願意承認小隊的存在，習慣於在最終時刻所有人都到場。
總之不著急，是進入副本後少有的閑暇時間。
沒有人對等待提出異議。
楊菲兒在半個多小時之後才匆匆趕來，她的模樣可以稱得上狼狽，青腫的臉頰，散亂的頭發，耳朵、眼角周圍糊成一團的血跡，無一不說明為了堅持到這裏，她付出了什麽。
得知面前的幾人是在等待自己，她幾乎喜極而泣：“謝謝！謝謝你們願意等我。”
尤清蕓和她大致說了一遍當下的情況。
楊菲兒又是一陣道謝。
這時，墨清和驀地開口：“羅英豪呢？我記得他和你跑的方向是一樣的，你有看見他嗎？”
明明他的語氣溫和輕緩，並沒有質問的意思，楊菲兒卻下意識地白了臉。
她眼神躲閃，支支吾吾道：“我、我也不知道……”
簡言之瞥了一眼楊菲兒，直接接過她的話：“墨大哥，我們應該等不到他了，他……已經死了。”
墨清和訝然道：“死了？”
時嘉回答他：“是的，我們最後見到他的時候，他渾身的血都被吸幹了，死而不自知，最後……自燃了。”
再準確點來講，是簡言之說了一句“哇，好像紙片，能燒起來嗎”之後，就燃燒起來。
但他半點不提這些細節，只簡單陳述道。
墨清和沒有深究羅英豪的死因，在這個游戲裏，什麽時候死比怎麽死更重要。
眾人重新將老式電視機圍起來，準備將光盤放進去。
“……謝謝。”
在路過簡言之的身邊時，楊菲兒又突兀地對她道謝。
不用明說，兩人都知道指的是什麽。
尤清蕓將光盤的正面對準，輕輕放進去。
電視機的雪花屏幕快速地閃爍，先是短暫地出現一段音樂歡快的節目，打扮童趣的主持人姐姐用對小孩子說話的語氣，請出兩個穿著可愛人偶裝的大人。
三個人扭動身體，一起發出甜膩的聲音，“小朋友們，讓我們一起跳舞，一邊進入今天的睡前故事吧~”
畫面一轉，屏幕又被抖動的線條覆蓋。
持續了十幾秒鐘，才慢慢出現新的畫面。
那是一部默劇。
黑白色調加上誇張的肢體動作，沒有任何配音配樂，只有時不時出現的哭聲、笑聲，來傳達其中的情緒。
出演這場默劇的是兔子一家四口。
兔爸爸和兔媽媽敲開大兔子的房門，邀請對方出門玩，剛剛商量好，藏在一旁的小兔子就突然蹦出來，撒嬌打滾非要一同前去。
一陣軟磨硬泡後，一家四口出發了。
目的地是一個公園。
公園的入口有一只兔子小販在賣氣球。
大兔子的腳步遲疑，眼巴巴地盯著氣球，然而兔爸爸卻推了一把大兔子，催促她往前走，不願意給她買。
小兔子也同樣看上了氣球，纏著兔爸爸買了一個。
走進公園，因為周末擁擠，兔爸爸兔媽媽和大小兔子不小心走散。
大兔子看著緊緊跟在自己身後的小兔子。
一把推開。
氣球被踩破。
小兔子消失在畫面中。
只剩下手舞足蹈的大兔子，和一陣陣重覆的罐頭笑聲。
畫面就像鬼畜了一般，停在了這處。
幾秒後，笑聲不停，大兔子不動了。
它站在原地許久，就在眾人以為卡碟了的時候，大兔子倏地擡起手臂，尖銳的指甲深深插入自己的皮毛，毫不猶豫的撕扯開——
露出裏面失去人類模樣的怪物溫筱。
笑聲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溫筱的聲音。
“爸爸和媽媽，他們說要扔掉我……我才不信呢，一定是我聽錯了，弟弟怎麽也學會騙人了，是我哪裏做得不好嗎？今天我們說好要一起去游樂園，我一定會當個好孩子的，爸爸媽媽不會扔掉我的……”
“可是為什麽，是我做的還不夠嗎，為什麽還是要把我扔下……”
“我好害怕……
我好害怕……
我好害怕！”
溫筱從怪物的模樣漸漸變回了最初的怯懦。
“沒事的、沒事的。”溫筱轉身將破掉的氣球撿起來，她溫柔的抱著它，試圖修補，“我找到你了，沒關系，沒關系，我會好好保護你的。”
溫筱抱在懷裏的雖然是氣球，姿勢卻令人熟悉。
說的話也和她擁抱布娃娃時十分相似。
稍微一聯想，就能明白這段默劇的隱喻。
最後一條斷開的線，也被接上了。
養父對溫筱長久以來的毆打和精神折磨，母親的不聞不問和刻意忽視，常年積壓，讓她逐漸分不清現實與虛幻。
她的精神始終繃直最後一根線。
直到親耳聽見父母商量要扔掉自己。
精神徹底崩潰。
在那一瞬間，到底父母是不是要扔掉她，到底弟弟對她好還是壞，她都分不清楚了。
渾渾噩噩跟著父母來到游樂場，用最後的懇求也沒有換來玩偶。
溫筱被父母哄騙留在人群中，卻沒想到溫曉也偷偷跟上姐姐，想要把布娃娃遞給她。
溫筱轉身將弟弟丟下，把布娃娃錯認為弟弟。
再後來呢？
後面又將發生什麽，誰也不知道。
溫筱的記憶就到此為止，再也不敢往後發展。
這場副本裏的一切混亂都有了解釋。
這是一份記憶錯亂的執念。
溫筱的內心產生了無數裂縫和懷疑，這些負面情緒，致使她陷入可怕的夢魘，將真實和臆想混淆。
越積累越多，越沈澱越濃厚。
最終她將她自己困在了這永不結束的循環中。
因為過於痛苦，溫筱下意識地修改記憶，為父母的錯誤做出辯解，把弟弟當做壞孩子，好繼續維持家庭的畸形關系。
仿佛這樣，就能掩蓋住那份不安。
想讓這場夢魘結束。
就必須讓溫筱接受現實。
可現實對於溫筱來說並不幸福。
任務卻是獲得幸福。
對於這個副本來講，到底什麽才算是幸福？
現在擺在玩家們面前的不是解答題，而是選擇題。
結束夢魘，或是維持虛幻。
墨清和率先開口：“按照常見的套路來看，我們應該給她需要的記憶，若是她不滿意，任務也就失敗了。”
尤清蕓不滿地壓了壓眉頭，“這個算什麽套路，任由她陷在虛假的幸福中，那和她自己創造的這個世界有什麽區別！”
眾人站在游樂場內，破舊的鐵門外是兩條終點截然不同的路。
向來站在一起的師兄妹倆第一次有了分歧。
到底應該選擇哪個？
各有各的道理，但也不敢下定論。
畢竟這次要猜一個記憶混亂的小女孩的心思。
最終，一行人決定先做做試探。
五個人分成兩隊，一人留在原地見機行事。
尤清蕓走向右邊天空略微灰暗卻空氣清爽的路，簡言之跟在她的後面。
墨清和與楊菲兒則朝著左邊色彩絢麗卻呼吸困難的前行。
時嘉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註意四個人的狀況。
下一刻，尤清蕓和簡言之還保持著前進的步伐，卻憑空出現在他的面前。
三人六目相對，同時咦了一聲。
尤清蕓想到了什麽，不信邪，轉身再次走進右邊的路。
不過三秒，她就又被傳送回來。
簡言之臉色微不可見地變沈，默默追在尤清蕓後面。
試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墨清和也被她們的動靜驚擾，遙遙地望過來。
尤清蕓氣喘籲籲，不由得氣笑了，“好，好啊，這個小姑娘還真是倔啊。”
簡言之聞言道：“尤姐姐，別去了，你的身體快撐不住了。”
一開始倒還好，去的次數越多，尤清蕓的臉色越糟，顯然是為了不讓她們繼續前進。
得出了結論，三個人只能踏上左邊的路。
沒費多久就追上了前面的兩人。
得知了右邊的情況，墨清和沈默半晌，“……走吧。”
這場夢魘，對於溫筱來講，是一場不舍得醒來的美夢。
或許，玩家們根本無法替她做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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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奇怪的東西靠近了。”
話音剛落, 時嘉也註意到了遠處不太對勁的……物體。
不對。
那到底是什麽？
時嘉輕輕瞇起雙眸，試圖看得更清楚一些。
可惜離得太遠，只能勉強認出它的輪廓, 和它詭異的姿勢。
輕飄飄得好像一片薄紙, 晃晃悠悠，始終和地面隔著一層距離，卻古怪地使用人類的走路姿勢, 踩著空氣前進。
近了。
更近了。
時嘉聽見簡言之硬邦邦的聲音：“是羅英豪。”
他第一次聽見她如此冰冷的語調, 猶如一個拿著刀的屠夫，對案板上跳動的魚給予判決。
“羅英豪……他怎麽了？”時嘉下意識放輕聲音。
他的目光開始長久地註視前方逐漸接近的“人”。
“人”的速度極慢, 幾乎看不出前進的痕跡。
可他確實在動。
幾分鐘後，時嘉終於看清了羅英豪的臉。
一張扭曲可怖的、早已失去生機的臉。
“終於找到……你們了……”
羅英豪的嘴巴並沒有動, 陰森森的聲音卻從裏面滾了出來。
他停下腳步, 身體控制不住地前後晃悠了兩下。
時嘉有些警惕地把簡言之護在後面。
面前的人……
不, 真的還能稱他為“人”嗎？
像是被某種大型機器的履帶軋壓過去無數遍，羅英豪的身體完全扁得如同一張薄紙。
原本長在他身上各處的大塊肌肉都萎縮不見，只剩一層幹皮包裹住骨頭, 瘦得脫了相, 那張依稀能看出原本長相的臉還在說話。
羅英豪死了。
但不知道自己死了。
他僵硬地轉動自己快要脫離眼眶的眼球，“你們……有沒有……看到……楊菲兒……那個……賤人……”
簡言之：“……”
似乎說了什麽。
時嘉沒有聽清。
也沒有回頭。
他有種直覺，簡言之好像知道發生了什麽。
並且在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
在這個游戲裏。
沒有任何一個人是絕對安全的。
哪怕是永遠逆來順受的人也一樣。
即使是楊菲兒也一樣。
羅英豪面目猙獰，仰躺在一片血泊中，已經徹底沒了氣息。
——噗呲。
——噗呲。
腥臭的血液從羅英豪的胸/口濺出。
味道就像他本人一樣, 令人厭惡得快要作嘔。
楊菲兒被淋了滿頭, 卻不敢停手，依舊繃緊肩膀，將深深插在他心口的鑰匙拔出來, 插進去，再拔出來。
機械地重覆這一動作。
直到屍體涼透，一直重覆一個動作的手臂僵硬得動不了了。
楊菲兒才脫力的停下。
額頭上的血往下滴落到下巴，她眼神中的恐懼還未完全散去。
寂靜中呆坐了半晌，她忽地笑了一聲。
楊菲兒哆哆嗦嗦強撐著站起來，把插進他心口的鑰匙拔出來，扔掉。
她的嘴角不知不覺多了一絲顫抖的弧度，她的語調過分得高揚，仿佛在說給對方聽，同時也在說服自己：“你、你看，我從一開始就說了，不要離我太近。”
“所以……所以你才會死的。”
她扯了扯幹裂的嘴角。
鑰匙被拿走，她不知道簡言之有沒有看見。
但她被鑰匙吸引，早就知道它會成為自己的武器。
哪怕付出代價。
她不想殺人，不想沾染鮮血。
但有時候，她也會為自己謀條生路。
這麽多場游戲，如果她真的那麽弱小，怎麽可能活到現在？
她跌跌撞撞離開，在轉身的時候，羅英豪身上已經爬滿了吮吸他血液的蟲子，和爬在那衣櫃裏、藏在屍骨縫隙裏的蟲子一模一樣。
不用多久，就會變成一具幹屍。
危險消失了，接下來該往哪裏去？
楊菲兒不知道。
她只能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令她想不到的是，那把鑰匙居然跟過來了。
亦步亦趨地追在她的身後。
難道是她殺了人的原因？
可如果不反擊，如今躺在地上的就是她！
鑰匙反而救了她……
這麽一想，楊菲兒索性撿起來，揣在懷裏。
不知走了多久，腳下的路逐漸變化。
等楊菲兒反應過來之際，她聽到了沙沙的雜音，像是一臺壞掉的收音機不停地調臺。
在雜音之中，出現很熟悉的聲音。
“一二三。
捉迷藏。
乖孩子。
快躲好。
有雙眼睛正在找。
呼嗚嗚。
寒風吹進骨縫裏。
呼嗚嗚。
壞孩子在尖叫……”
她難以忍受的捂住耳朵，一股溫流糊在掌心，她拿下來一看。
是血。
不僅是耳朵。
眼睛、鼻子、喉嚨裏，都湧出一股濃厚的血腥味。
楊菲兒艱難地弓起身體，朝前走。
那個聲音還在哼唱，語氣像是在哄睡，但語調卻越來越尖銳，帶著刺耳的電流聲。
她又聽見了無數個窸窸窣窣的竊竊私語。
聽得心裏不由自主的煩躁。
楊菲兒只覺背脊發涼，整個大腦都混沌起來。
眼前的濃霧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三條指往不同方向的羊腸小道。
正在楊菲兒猶疑不定的時刻，懷裏的鑰匙忽地如烙鐵一般滾燙。
她連忙把它扔出來。
驚慌地發現鑰匙上面的血液在緩緩流動，眨眼間，竟然隱隱蔓延出一條細細的線，指向最右邊。
“右邊，是要去右邊嗎？”
楊菲兒喃喃道。
她沒有再遲疑，咬咬牙朝最右邊的小路跑去。
才剛剛跑了兩步，身側的風景瞬間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她看到道路邊的兩排樹，雙眼一亮：“這是！去游樂場的路！！”
楊菲兒有種莫名的直覺，玩家們會在游樂場集合。
……
因為簡言之吸引走了溫筱較多的註意，追在師兄妹倆後面的“分/身”顯然更容易應付。
墨清和用了幾個瞞天過海的手法，成功將“分/身”給繞迷糊，沒用多久就和尤清蕓一同從那片濃霧裏走出來。
可濃霧散去，顯露在面前的卻是看不到盡頭的路。
更加匪夷所思的是，出現了不該出現在這種地方的……
墨清和眼神微冷：“師妹，不對勁。”
他的呼吸微沈，發自內心的厭惡，隱隱有失控的趨勢。
他側身將尤清蕓護在後面，修長的指節緊緊攥住她的手腕。
尤清蕓輕聲提醒：“……它不會犯那麽低級的錯誤，師兄，不要受這個副本影響，別去想那些東西。”
沒錯，那些東西絕不可能進入這裏。
否則就該出大亂子了。
這是副本專門針對他們，憑空捏造的。
墨清和沈下心，咽下喉間的腥甜，刻意忽視那些蠢蠢欲動的怪物，哪怕腥臭的吐息幾乎灼傷皮膚，邪惡的囈語撕扯他的耳膜，也依舊面不改色地前進。
約莫半個小時後，才走出那片地域。
墨清和的面色微白，“師妹，你還好嗎？”
尤清蕓吐息有些不穩，點點頭：“我沒事，得快點和大家匯合。”
此時的天空如同欲降暴雨的前夕，昏黃的雲彩墜在天邊，渾濁得不成樣子。
簡言之和時嘉剛剛被突兀出現在半路的破舊鐵門攔下，忽而聽見後面兩道略急的腳步聲。
“小言！”
是尤清蕓。
她加快腳步，來到簡言之身邊。
墨清和跟在後面。
哇——
哇——
烏鴉詭異的叫聲從頭頂一閃而過。
四個人同時擡頭望向那扇銹跡斑斑、搖搖欲墜的鐵門。
多麽的熟悉。
兜兜轉轉，他們又回到了最初的起點。
——廢棄的游樂場。
很輕易、沒有任何阻礙的走進去。
入目的是大片大片荒蕪的地面，各處散亂著腐朽報廢的游樂設施，沒有及時清理幹凈的垃圾，奇形怪狀地堆砌在角落。
“那是什麽？”
尤清蕓在同樣色調的垃圾裏，撥出一坨格格不入的色彩鮮艷的禮盒。
禮盒邊沿皺皺巴巴的癟下去，中間有一塊明顯的凸起。
尤清蕓三下五除二撕開包裝袋，打開紙盒，把裏面的東西拿了出來。
一個在現今社會不太常用的物品，光盤。
“光盤？保存得還可以……”
墨清和觀察光盤的正面，發現上面的劃痕不算嚴重，“應該還能用，那邊有個影碟機，放進去試試。”
影碟機放在一個笨重的老式電視機上方，兩者明晃晃地立在空地中央。
它們出現的時機和地點都十分不和諧，就好像故意出現的道具，指引他們一定要使用它。
試探著走近，確定不會出現危險。
尤清蕓打開電視機，擰動上面的旋鈕，電視機小小的屏幕裏刺啦刺啦作響，冒出不斷閃動的雪花屏。
還可以用。
而當她準備將光盤放進影碟機時，她倏地擡頭掃了一圈周圍的人數，說：“還差兩個人。”
雖然經歷了那麽多個副本，但在非必要的時期，尤清蕓依舊願意承認小隊的存在，習慣於在最終時刻所有人都到場。
總之不著急，是進入副本後少有的閑暇時間。
沒有人對等待提出異議。
楊菲兒在半個多小時之後才匆匆趕來，她的模樣可以稱得上狼狽，青腫的臉頰，散亂的頭發，耳朵、眼角周圍糊成一團的血跡，無一不說明為了堅持到這裏，她付出了什麽。
得知面前的幾人是在等待自己，她幾乎喜極而泣：“謝謝！謝謝你們願意等我。”
尤清蕓和她大致說了一遍當下的情況。
楊菲兒又是一陣道謝。
這時，墨清和驀地開口：“羅英豪呢？我記得他和你跑的方向是一樣的，你有看見他嗎？”
明明他的語氣溫和輕緩，並沒有質問的意思，楊菲兒卻下意識地白了臉。
她眼神躲閃，支支吾吾道：“我、我也不知道……”
簡言之瞥了一眼楊菲兒，直接接過她的話：“墨大哥，我們應該等不到他了，他……已經死了。”
墨清和訝然道：“死了？”
時嘉回答他：“是的，我們最後見到他的時候，他渾身的血都被吸幹了，死而不自知，最後……自燃了。”
再準確點來講，是簡言之說了一句“哇，好像紙片，能燒起來嗎”之後，就燃燒起來。
但他半點不提這些細節，只簡單陳述道。
墨清和沒有深究羅英豪的死因，在這個游戲裏，什麽時候死比怎麽死更重要。
眾人重新將老式電視機圍起來，準備將光盤放進去。
“……謝謝。”
在路過簡言之的身邊時，楊菲兒又突兀地對她道謝。
不用明說，兩人都知道指的是什麽。
尤清蕓將光盤的正面對準，輕輕放進去。
電視機的雪花屏幕快速地閃爍，先是短暫地出現一段音樂歡快的節目，打扮童趣的主持人姐姐用對小孩子說話的語氣，請出兩個穿著可愛人偶裝的大人。
三個人扭動身體，一起發出甜膩的聲音，“小朋友們，讓我們一起跳舞，一邊進入今天的睡前故事吧~”
畫面一轉，屏幕又被抖動的線條覆蓋。
持續了十幾秒鐘，才慢慢出現新的畫面。
那是一部默劇。
黑白色調加上誇張的肢體動作，沒有任何配音配樂，只有時不時出現的哭聲、笑聲，來傳達其中的情緒。
出演這場默劇的是兔子一家四口。
兔爸爸和兔媽媽敲開大兔子的房門，邀請對方出門玩，剛剛商量好，藏在一旁的小兔子就突然蹦出來，撒嬌打滾非要一同前去。
一陣軟磨硬泡後，一家四口出發了。
目的地是一個公園。
公園的入口有一只兔子小販在賣氣球。
大兔子的腳步遲疑，眼巴巴地盯著氣球，然而兔爸爸卻推了一把大兔子，催促她往前走，不願意給她買。
小兔子也同樣看上了氣球，纏著兔爸爸買了一個。
走進公園，因為周末擁擠，兔爸爸兔媽媽和大小兔子不小心走散。
大兔子看著緊緊跟在自己身後的小兔子。
一把推開。
氣球被踩破。
小兔子消失在畫面中。
只剩下手舞足蹈的大兔子，和一陣陣重覆的罐頭笑聲。
畫面就像鬼畜了一般，停在了這處。
幾秒後，笑聲不停，大兔子不動了。
它站在原地許久，就在眾人以為卡碟了的時候，大兔子倏地擡起手臂，尖銳的指甲深深插入自己的皮毛，毫不猶豫的撕扯開——
露出裏面失去人類模樣的怪物溫筱。
笑聲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溫筱的聲音。
“爸爸和媽媽，他們說要扔掉我……我才不信呢，一定是我聽錯了，弟弟怎麽也學會騙人了，是我哪裏做得不好嗎？今天我們說好要一起去游樂園，我一定會當個好孩子的，爸爸媽媽不會扔掉我的……”
“可是為什麽，是我做的還不夠嗎，為什麽還是要把我扔下……”
“我好害怕……
我好害怕……
我好害怕！”
溫筱從怪物的模樣漸漸變回了最初的怯懦。
“沒事的、沒事的。”溫筱轉身將破掉的氣球撿起來，她溫柔的抱著它，試圖修補，“我找到你了，沒關系，沒關系，我會好好保護你的。”
溫筱抱在懷裏的雖然是氣球，姿勢卻令人熟悉。
說的話也和她擁抱布娃娃時十分相似。
稍微一聯想，就能明白這段默劇的隱喻。
最後一條斷開的線，也被接上了。
養父對溫筱長久以來的毆打和精神折磨，母親的不聞不問和刻意忽視，常年積壓，讓她逐漸分不清現實與虛幻。
她的精神始終繃直最後一根線。
直到親耳聽見父母商量要扔掉自己。
精神徹底崩潰。
在那一瞬間，到底父母是不是要扔掉她，到底弟弟對她好還是壞，她都分不清楚了。
渾渾噩噩跟著父母來到游樂場，用最後的懇求也沒有換來玩偶。
溫筱被父母哄騙留在人群中，卻沒想到溫曉也偷偷跟上姐姐，想要把布娃娃遞給她。
溫筱轉身將弟弟丟下，把布娃娃錯認為弟弟。
再後來呢？
後面又將發生什麽，誰也不知道。
溫筱的記憶就到此為止，再也不敢往後發展。
這場副本裏的一切混亂都有了解釋。
這是一份記憶錯亂的執念。
溫筱的內心產生了無數裂縫和懷疑，這些負面情緒，致使她陷入可怕的夢魘，將真實和臆想混淆。
越積累越多，越沈澱越濃厚。
最終她將她自己困在了這永不結束的循環中。
因為過於痛苦，溫筱下意識地修改記憶，為父母的錯誤做出辯解，把弟弟當做壞孩子，好繼續維持家庭的畸形關系。
仿佛這樣，就能掩蓋住那份不安。
想讓這場夢魘結束。
就必須讓溫筱接受現實。
可現實對於溫筱來說並不幸福。
任務卻是獲得幸福。
對於這個副本來講，到底什麽才算是幸福？
現在擺在玩家們面前的不是解答題，而是選擇題。
結束夢魘，或是維持虛幻。
墨清和率先開口：“按照常見的套路來看，我們應該給她需要的記憶，若是她不滿意，任務也就失敗了。”
尤清蕓不滿地壓了壓眉頭，“這個算什麽套路，任由她陷在虛假的幸福中，那和她自己創造的這個世界有什麽區別！”
眾人站在游樂場內，破舊的鐵門外是兩條終點截然不同的路。
向來站在一起的師兄妹倆第一次有了分歧。
到底應該選擇哪個？
各有各的道理，但也不敢下定論。
畢竟這次要猜一個記憶混亂的小女孩的心思。
最終，一行人決定先做做試探。
五個人分成兩隊，一人留在原地見機行事。
尤清蕓走向右邊天空略微灰暗卻空氣清爽的路，簡言之跟在她的後面。
墨清和與楊菲兒則朝著左邊色彩絢麗卻呼吸困難的前行。
時嘉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註意四個人的狀況。
下一刻，尤清蕓和簡言之還保持著前進的步伐，卻憑空出現在他的面前。
三人六目相對，同時咦了一聲。
尤清蕓想到了什麽，不信邪，轉身再次走進右邊的路。
不過三秒，她就又被傳送回來。
簡言之臉色微不可見地變沈，默默追在尤清蕓後面。
試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墨清和也被她們的動靜驚擾，遙遙地望過來。
尤清蕓氣喘籲籲，不由得氣笑了，“好，好啊，這個小姑娘還真是倔啊。”
簡言之聞言道：“尤姐姐，別去了，你的身體快撐不住了。”
一開始倒還好，去的次數越多，尤清蕓的臉色越糟，顯然是為了不讓她們繼續前進。
得出了結論，三個人只能踏上左邊的路。
沒費多久就追上了前面的兩人。
得知了右邊的情況，墨清和沈默半晌，“……走吧。”
這場夢魘，對於溫筱來講，是一場不舍得醒來的美夢。
或許，玩家們根本無法替她做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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